【52學術部講座紀錄】Bridging Beyond III: 江誠軒醫師
從臺大醫學系畢業後,江誠軒(Jason Cheng-Hsuan Chiang)醫師原本走上兒科臨床訓練的道路,卻因為對疾病機制的好奇,決定前往美國攻讀神經科學博士。五年半後,他又選擇重新接受病理科住院醫師訓練,最後來到位於Memphis(孟菲斯)的 St. Jude Children’s Research Hospital,投入兒童腦瘤的診斷與研究。回顧二十多年的職涯,江醫師分享了三次重要的抉擇、臺美醫療與研究文化的差異,以及自己對醫學職涯與成功的看法。
主講人介紹
Jason Cheng-Hsuan Chiang, MD, PhD
■ 現職:
St. Jude Children’s Research Hospital 病理科醫師
St. Jude Children’s Research Hospital Associate Member
St. Jude Biorepository Deputy Medical Director
■ 學經歷:
2003年:國立臺灣大學醫學系畢業
2003–2005年:服兵役
2005年:新店耕莘醫院兒科住院醫師
2005–2011年: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神經科學博士及博士後研究
2011–2014年: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Medical Center(UPMC)病理科住院醫師2014–2016年:UPMC 神經病理科次專科訓練
2016年至今:St. Jude Children’s Research Hospital
從兒科住院醫師到神經科學博士
2003年,江醫師自臺大醫學系畢業,服完兩年兵役後,進入新店耕莘醫院接受兒科住院醫師訓練。當時的他原本可以沿著臨床訓練的路走下去,取得專科醫師資格。然而,在照顧病人的過程中,他逐漸發現,自己不只想知道該如何治療,更想弄清楚疾病為什麼發生,以及治療背後的作用機制。
這份對研究的興趣,讓他開始考慮赴美攻讀博士。離開臨床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相較於方向明確的臨床訓練,博士研究的成果充滿不確定性。日後若想回到臨床,也得重新適應醫院的工作。長時間離開臨床,更可能讓原本累積的臨床技巧逐漸生疏。對已經完成醫學系訓練、開始累積臨床經驗的他而言,這是一次需要慎重考慮的職涯選擇。
最後,在衡量自己對研究的興趣,以及 Taiwan Merit Scholarship 所提供的經費支持後,江醫師決定離開臨床,赴美進入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攻讀神經科學博士。
博士班的五年半:學會如何面對未知的問題
江醫師在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花了約五年半完成博士及博士後研究。他認為博士研究訓練帶給自己的收穫,不只是更多的神經科學知識,更重要的是改變了思考問題的方式。
臨床工作往往需要根據既有的診斷與治療指引,判斷如何處理病人的問題。研究則沒有這麼明確的答案。研究者必須自己找出值得探討的問題、設計實驗,再根據結果不斷修正原先的假設。實驗失敗更是家常便飯,有時花了很長時間,最後得到的結果仍與預期不同。江醫師也在這樣的過程中,慢慢學會面對失敗、重新找出問題所在,再嘗試其他方法。
除了實驗設計與問題解決,博士訓練也讓他累積了撰寫論文與研究計畫、理解不同研究者的觀點,以及帶領團隊的經驗。PhD 的價值不只是一個學位,而是這些在研究過程中培養的能力,能夠繼續運用在往後的工作中。即使離開實驗室,面對臨床上還沒有答案的問題時,仍然可以用研究訓練所建立的思考方式,尋找可能的解答。
不過,這段訓練也有代價。五年多的博士與博士後研究,除了五年多沒有從事臨床工作,博士班與博士後研究的收入也相對有限。更重要的是,當他在2011年決定重返臨床時,距離取得醫學學位已經過了八年,必須重新開始美國的住院醫師訓練。
重返臨床:為什麼選擇病理科?
2011年,完成博士後研究的江醫師面臨第二次的職涯選擇。一邊是繼續留在研究領域,朝學術研究的方向發展。另一邊,也是他所希望的,則是回到臨床,將過去的醫學訓練與多年累積的研究經驗結合,而不是只在實驗室裡尋找答案。
在選擇專科時,他考慮過神經科、神經外科與病理科。多年神經科學研究的經驗,讓他希望未來的工作能保有研究的空間,而病理科正好符合這樣的期待。此外,相較於部分競爭激烈的臨床專科,病理科也是相對歡迎國際醫學畢業生(International Medical Graduates, IMGs)的科別。綜合考量後,他進入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Medical Center,接受病理科住院醫師訓練。
談到病理科,許多人首先想到的可能是透過顯微鏡觀察組織切片,判斷病人的疾病。但病理科的工作不止於此。病理診斷不僅協助臨床醫師釐清疾病,也能進一步回答疾病本身的問題。當組織形態不足以判斷病變的性質時,還需要結合分子檢測等方法,才能更完整地理解疾病。以中樞神經系統腫瘤(Central Nervous System Tumors, CNS Tumors)為例,現代病理診斷已不再只看顯微鏡下的組織形態,也必須結合分子檢測結果,進行整合性診斷(Integrated Diagnosis),才能更準確地判定腫瘤類型。。這也是 WHO CNS5 腫瘤分類的一項重要特色。
病理科也參與臨床試驗的進行。例如,在中央病理審查(Central Pathology Review)中,病理醫師會重新確認病人的腫瘤類型及分子特徵,協助判斷病人是否符合特定試驗的收案條件。病理診斷因此不只是提供一個疾病名稱,也可能影響病人能否進入特定的治療試驗。病理科讓他得以繼續追問疾病背後的問題,同時又不必完全離開臨床。2014年完成病理科住院醫師訓練後,他接著接受兩年的神經病理科(Neuropathology)次專科訓練,將過去的神經科學研究經驗與病理專業結合,逐步確立自己在神經系統疾病與腫瘤領域的發展方向。
從 Pittsburgh 到 Memphis:選擇 St. Jude
2016年,完成神經病理科次專科訓練後,江醫師面臨第三次職涯選擇:前往美國東西岸的大型學術醫學中心,或者選擇位於田納西州孟菲斯(Memphis)的 St. Jude Children’s Research Hospital。考量自己希望長期投入兒童中樞神經系統腫瘤的診斷與研究,他最後選擇加入 St. Jude。
St. Jude 成立於1962年,以兒童癌症及其他重大兒童疾病的研究與治療為核心。醫院主要仰賴捐款維持運作,並承諾不向病人家庭收取治療費用。由於研究方向明確,且臨床與研究工作緊密結合,江醫師得以在執行病理診斷的同時,繼續參與兒童腦瘤相關研究及臨床試驗。
選擇工作地點時,江醫師考量的不只是醫院的名氣與研究資源,還包括當地的生活環境。他提到,許多人想到美國的學術醫學中心,往往會先想到波士頓、紐約或舊金山等大城市,但重要的研究機構並不一定都位於東西岸。包括 Mayo Clinic、UPMC、Washington University、Vanderbilt,以及 St. Jude 在內,都提供了不同的研究環境與發展機會。
相較於美國東西岸的大城市,Memphis 的房價與生活成本較低。對江醫師而言,這讓他能以相對合理的生活開銷,在研究工作與個人生活之間取得平衡。此外,在部分研究領域中,當地的競爭情況也可能與大型學術城市不同,這代表自己有機會將更多時間與資源投入研究,也能夠擁有較符合個人需求的生活方式。
當然,在 Memphis 工作也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當地的臺灣人社群較小,沒有直飛臺灣的航班,大眾運輸也不如大城市便利,日常生活往往需要開車。由於不在美國主要的學術城市,研究者也需要更主動地參與學術會議、與其他機構建立合作,才能拓展人脈,讓自己的研究成果被更多人看見。江醫師認為,這些生活上的不便大多可以事先規劃。相較之下,生活成本、研究資源與專業發展機會,都是值得長期考量的因素。選擇工作的地方,不一定要追求最熱鬧的城市或最受矚目的機構,重要的是找到適合自己的環境,能夠持續投入有興趣的研究,持續發展自己的專業,同時讓家人也能安心生活。
在 St. Jude 的工作:臨床與研究並行
目前江醫師在 St. Jude 的工作包含神經病理診斷、研究、臨床試驗,以及生物檢體庫(Biorepository)相關事務。
在臨床工作方面,他負責神經病理檢體的診斷,包括手術、眼科及解剖相關檢體,也接受來自其他醫院的病理會診。研究方面,則主要探討中樞神經系統腫瘤的分子特徵,並參與新型腫瘤分類及 Pediatric Brain Tumor Portal 等相關計畫。
此外,他也參與多項臨床試驗的中央病理審查,透過確認腫瘤的診斷及分子特徵,協助研究團隊判斷病人是否符合試驗條件。近年來,他也開始承擔生物檢體庫管理及其他研究團隊的相關職務。
在問答環節中,有同學詢問江醫師目前的工作比較偏向臨床還是研究,以及兩者的比例能否自行調整。根據他在講座中分享的2026年工作分配,約有40%的時間投入病理診斷、35%投入研究、15%負責生物檢體庫相關工作,另外10%參與臨床試驗。
不過,這樣的比例並不是完全固定的。江醫師解釋,美國學術醫師的研究時間(Protected Research Time)通常與研究經費有關,若能取得研究計畫補助,就有機會保留更多時間專心從事研究。臨床工作也可以透過分段安排,讓研究者在特定時段集中處理臨床事務,其他時間則專注於研究。但隨著職涯發展,行政與管理工作也可能逐漸增加,因此如何妥善分配時間,是另一項需要學習的能力。
臺美醫療與研究文化的差異
在臺灣與美國都接受過醫學訓練的江醫師,也分享了自己觀察到的兩地醫療文化差異。
首先,在臨床工作方面,臺灣醫師經常需要在有限的時間內診治大量病人,因此看診速度較快,也相當重視效率;相較之下,他在美國觀察到的門診病人數量通常較少,每位病人的看診時間較長,但同時也需要花費更多時間處理病歷紀錄與行政文件。
醫病關係也是一項明顯的差異。江醫師提到,臺灣的醫療決策經常會有家屬參與,醫師也較常扮演主導與建議的角色。美國則更加強調病人自主權(Patient Autonomy),醫師需要向病人本人充分說明治療選項,並透過討論共同決定後續的醫療計畫。
此外,美國醫療團隊的分工也較為細緻。除了醫師,Nurse Practitioners(NPs)、Physician Assistants(PAs)、藥師及社工師等專業人員,都可能參與病人的照護,使醫療決策不再只由醫師單獨完成。
研究文化方面,江醫師觀察到,臺灣的實驗室通常較重視師生關係與團隊的穩定性,而美國學術環境則更鼓勵研究者逐漸發展自己的研究方向,並主動提出想法。在美國的研究會議中,成員可以直接針對實驗數據提出質疑,甚至對主持人的解釋表示不同意見。
江醫師認為,臺大醫學教育帶給他扎實的臨床基礎、良好的工作態度,以及尊重師長的習慣。臺灣醫學生通常守規矩、有禮貌,也願意認真完成交付的工作,這些特質在美國受到肯定。然而,到了美國後,他也發現自己需要學習如何在尊重他人的前提下,勇敢表達不同意見。相較於等待老師分配工作,更需要主動尋找研究機會、與其他研究者建立關係,並透過論文、研究計畫及電子郵件,讓自己的想法被更多人了解。
江醫師也提到,Networking 並不一定代表一個人必須非常外向,而是可以透過練習培養的能力。對研究者而言,除了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也需要學會與其他人溝通、建立合作關係。
給有意赴美發展的學弟妹
對於有興趣赴美發展的醫學生,江醫師在講座中整理了三種主要的途徑。
第一種是先從研究開始(Research First),透過 PhD、Postdoc 或其他研究機會進入美國學術體系,並依照不同計畫申請 F-1 或 J-1 等簽證。這條路徑可以累積美國研究經歷、建立人脈,未來也能選擇繼續從事研究、進入產業,或重新申請住院醫師訓練。不過,所需時間通常較長,研究成果與未來發展也有較多不確定性。
第二種是以臨床為優先(Clinical First),準備 USMLE、完成 ECFMG 相關認證,再透過 Residency Match 申請美國住院醫師訓練。江醫師提醒,除了考試成績,美國的臨床經歷、推薦信及對申請專科的了解也十分重要。
第三種則是留在臺灣接受臨床訓練,同時透過 Visiting Scholar、共同研究、資料分享或論文合作,與美國研究機構建立長期關係。江醫師認為,這種同時維持臺灣與美國合作的方式經常被低估,對於希望兼顧臺灣臨床工作與國際研究的人而言,也是一種值得考慮的方向。
在問答環節中,有同學詢問,如果沒有 Wet Lab 的研究經驗,只有 Dry Lab 或 Meta-analysis 的成果,是否會影響美國住院醫師的申請。江醫師表示,對一般 Residency 申請而言,研究的重點不一定是使用哪一種技術,而是有沒有完成具體的成果,以及能否清楚說明研究問題、方法與結果。相較於單純操作過哪些實驗儀器,完成的論文、研究經歷及推薦信可能更有幫助。不過,如果未來希望走 Physician-Scientist Track,實驗研究的經驗仍可能具有較高的重要性。
另一個常見問題則是沒有美國公民或綠卡身分,是否會增加申請難度。江醫師坦言,對需要簽證贊助的 IMG 而言,申請確實比較困難。根據講座引用的2026年 NRMP Main Residency Match 資料,需要簽證贊助的非美國公民 IMG,PGY-1 媒合率約為54.4%,低於不需要簽證贊助的非美國公民 IMG 的67.9%。
不過,這並不代表沒有機會。他建議有意申請的同學提早準備 USMLE Step 2 CK、爭取美國的研究或臨床經歷與推薦信,並了解哪些訓練計畫願意提供 J-1 簽證支持。比起只考慮醫院的名氣,先選擇適合自己、也有機會進入的專科與訓練計畫,可能更為重要。
給學弟妹的五個建議
在講座最後,江醫師也分享了五項如果能回到大學時期,希望提醒自己的事情。
首先是 Fit beats prestige,選擇適合自己的環境,比單純追求名氣更加重要。無論是研究室、導師或未來的工作機構,都應該優先考慮是否符合自己的興趣與目標,而不是只看學校排名或機構聲望。
第二是培養能夠長期累積的能力。江醫師鼓勵學弟妹多參與能夠學到實用技能的工作,例如研究設計、資料分析、團隊合作與溝通。相較於職稱,這些能力往往能夠在不同的職涯階段持續發揮作用。
第三是持續練習寫作。無論是學術論文、研究計畫或電子郵件,寫作都是美國學術環境中非常重要的能力。即使自己不在現場,文字仍然能夠幫助研究者傳達想法、介紹研究成果,並爭取合作機會。
第四是勇敢表達自己的意見。江醫師提醒學弟妹,不應只是安靜地把事情做好,也要學會在討論中提出自己的觀點。即使與老師或其他研究者的想法不同,也可以透過數據與尊重的態度進行討論。
最後,則是保持與臺灣的連結。即使長期在美國工作,江醫師仍持續與臺灣的神經腫瘤研究社群合作。他認為,臺灣的師長、同學與研究夥伴,都可能成為未來重要的合作對象,而海外累積的經驗,也能透過這些關係與臺灣保持交流。
除了職涯上的建議,江醫師也提醒大家重新思考成功的定義。一般人經常以職位與薪水衡量一個人的成就,但他認為,人生還包含人際關係、健康與幸福、空閒時間、職涯發展、財務狀況、終身學習、做出有意義的貢獻,以及從事自己喜歡的事情等不同面向。
回顧江醫師從臺大醫學系、Johns Hopkins、UPMC 到 St. Jude 的經歷,可以發現他的職涯並不是一條事先規劃好的直線。無論是離開臨床攻讀博士、重新選擇專科,或是前往 Memphis 工作,每一次決定都伴隨著取捨,也讓他逐漸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對仍在探索未來的醫學生而言,或許不必急著找到唯一正確的道路,而是可以從了解自己的興趣開始,累積能力,並在不同的機會出現時,做出符合自己目標的選擇。
學術部「Bridging Beyond III: 江誠軒醫師」紀錄
講者:江誠軒 醫師
紀錄者:b15洪釧富
審查:b12黃筠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