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llow your heart:專訪冠狀病毒之父賴明詔院士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九刊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九刊
受訪者:中央研究院 賴明詔院士
撰稿:b10 廖彦宥
訪談:b10 廖彦宥、b08 范惟傑、b07 蘇映甄、醫學系洪蘭欣助教
賴明詔院士於1968年畢業於台大醫學系,隨後赴美研究多年,在冠狀病毒的研究領域獲得不斐的成績。在2003年,賴院士受中研院的邀請回台,對於台灣學術界與教育界的貢獻卓著。而在這次的新冠疫情中,冠狀病毒繼上次SARS疫情後再次成為公眾輿論的焦點,賴院士也發揮社會責任,向公眾用科學的觀點解釋疫情。這次,我們很榮幸能邀請到賴明詔院士,來談談他的求學經歷、研究歷程與對新冠肺炎的觀察。
談起賴院士是如何對研究工作感到興趣,總會談起他任教於成功大學化工系的伯父賴再得教授的薰陶。在過去研究資源貧乏的時代,賴再得仍然在學術界表現不凡,每年仍能發表一篇國際性論文,在家裡也很受到尊敬。回憶起伯父每次來家裡總是樂此不疲地談起他在研究工作中的趣事,賴院士便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下,很早便決定要投身於研究事業之中。在以優異的成績於高中畢業,取得保送資格之際,賴院士面臨了醫學系與物理系之間的艱難抉擇。當時正是楊振寧院士與李政道院士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之際,莘莘學子無不對於物理學心生嚮往,期待華人能夠在科學研究領域繼續大放異彩。
相對而言,醫學系對於賴院士而言反而是比較無趣的,「我當時就覺得醫學只要背背就好,不用花太多心思,但後來我才發現這是錯誤的。」雖然賴院士後來仍然隨著社會潮流進入醫學系就讀,但他仍然不放棄研究的道路,當時的他,也不知道醫學研究會成為往後的日益重要的研究領域,而回首過往的決定,曾經賴院士也在大學同學聚會時感到有些不平衡,因為在執業的同學們已有成功的事業,而自己仍埋首於研究工作上。然而,賴院士說這是身為科學研究者必須承受的壓力,並以此惕勵自己必須做得更好。院士笑稱,「人家都說讀醫學系的未來就是能夠賺大錢,不過我沒有這樣的經驗。」院士也很感謝父母和太太的支持,使他能夠艱難的研究之路下堅持下去,並且在最後獲得亮麗的成果。
回憶起過去在台大醫學院的生涯,在過去醫學院僑生數量眾多的時候,身為本地生的賴院士卻沒有和僑生有太多接觸,這是令他感到蠻可惜的一件事,「連一句廣東話都沒有學到。」他打趣地說。院士也好奇現在僑生和本地學生的相處狀況,在瞭解到現在小組討論制度對於促進醫學生的交流溝通的助益後,他也感到十分高興,並期待未來來自不同地區的醫學生的交流能夠產生更多良性的影響。而賴院士之所以會以分子生物研究做為題目,則便不能不提到大二時參加的暑期生物研習營。分子生物學逐漸發展成一門顯學,美國加州理工學院的黃秉乾、黃周汝吉院士夫婦受教育部的邀請至台大講學,繁雜的生命現象透過分子觀點的解釋下變得不再令人望而卻步,這讓賴明詔對生物醫學產生莫大興趣,也更確立自己研究的目標取向。因此賴院士說,黃院士夫婦是他在研究之路上的重要啟蒙。在台大醫學系期間,也趁著大一至大三的暑假和實驗室的教授進行一些專題研究。
賴院士回想起當時的研究環境,認為現在的研究資源已經有了許多進步,對於有志於研究的學生們塑造了良好的土壤,賴院士提到中研院的暑期研究實習計畫便是一個能夠讓許多台灣學生接觸國際學術研究很好的機會,而這是他在過去沒有的,「現在的研究環境已經比過去好太多了,現在的學生只要抓住這些資源便可以早日立定志向進行研究」,他說。而在賴院士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台大醫學系後,他便逕自申請至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攻讀分子生物學,開始走上他的研究旅程。
起初,抱持著對於遺傳基因的濃厚興趣,賴院士決意投入病毒的研究。當時癌症研究領域對於癌症了生成有許多說法,然而卻莫衷一是。在這些假設中,病毒引起癌症的理論引起了賴院士的目光,理論認為有些病毒的遺傳資訊會因為嵌入正常細胞中而使得基因體異常,造成細胞癌化。遺傳資訊極少的病毒是如何影響擁有龐大基因體的人類細胞使得賴院士想要去解答這些問題,並且投身於此領域進行研究。於是賴院士以外籍生之姿,躋身進入病毒研究的著名學者Peter Duesberg的實驗室,這在當時招收較多美國本地生的氛圍下是十分罕見的,而他也不負眾望取得優異的研究表現。在這段期間,賴院士透過生物化學方式分析,使得第一個致癌基因的存在得以證實。這項劃時代的成果不僅使賴院士十分雀躍,也讓他在學術界嶄露頭角,在取得博士學位後便直接獲聘至南加州大學擔任助理教授一職。在往後任教的數十年間,病毒研究也仍然離不開賴院士的研究取徑。
賴院士是世界上冠狀病毒研究的先驅,並且研究成果豐碩,在學術界有「冠狀病毒之父」的美稱。賴院士和冠狀病毒的邂逅起始於多發性硬化症的研究,賴院士在觀察到小鼠模型中冠狀病毒可能導致多發性硬化症的現象後,他和與Leslie Weiner提出人類可能有相似的致病機轉,並以此作為研究題目。在當時,冠狀病毒的研究甚少,因為其對於人類的影響甚微,很難看出冠狀病毒在臨床上的重要性。然而在他眼中,它是很有趣的病毒,它以RNA作為儲存病毒遺傳訊息的載體,且其基因體異常的大。因為RNA在合成的過程不準確,越龐大的基因體越容易出現錯誤,這也是冠狀病毒經常出現變異的原因。正常來說,RNA病毒的基因體由約一萬個鹼基組成,尚能在複製與錯誤下達成平衡,維持病毒的存續。然而,冠狀病毒有三萬個左右的鹼基,卻能夠維持穩定,所以冠狀病毒一定有特殊的機制來穩定基因,然而該機制為何,仍是尚待解答的問題。
然而,堅持做自己有興趣的不難,但要讓其他人相信自己做的是有意義的,並提供經費資助便有難度。回首過去研究冠狀病毒的篳路藍縷,賴院士不諱言,放掉熱門的癌症病毒研究,投入到冷門的冠狀病毒,確實是有點傻瓜精神。然而,他仍饒富興致地說,「去判定一個研究領域是冷門還是熱門是比較困難的,但我們科學家就是傻傻地做那些別人不怎麼在意的事情,然後開拓出不一樣的領域。Just follow your heart.」

或許是大自然的捉弄吧,2003年SARS疫情爆發之前,沒人能相信這個沒沒無聞的冠狀病毒是引起這場傳染病的主因,就連當時在澳洲開會的賴院士接到美國記者的詢問時也難以置信。過往冷門的冠狀病毒頓時變成熱門的議題,這是過去苦苦鑽營於罐裝病毒研究的他從來沒有想過的。賴院士回憶當時在美國,一早就有媒體在他的辦公室外等著採訪,對當時的他而言是個新奇的經歷。在研究工作之餘還要面對蜂擁而來的詢問,賴院士也不以為苦,他認為科學家本身肩負著與大眾溝通的任務,要讓大眾知道我們在做些什麼事。面對SARS疫情,賴院士過往對冠狀病毒研究成果馬上發揮功用。對此,他語重心長的說,「科學家做的研究工作是很基礎的,所以在短期內很難看到他的用處。但是當社會需要這些知識的時候,我們的成果便能很快發揮用場。若沒有這些知識基礎,我們就無法知道為何致病、如何篩檢,進而去對抗疫情。因此在疫情還沒到來的時候培養生醫人才也很重要的。」
留美從事研究工作多年,亮眼的學術成績也讓當時的中研院院長李遠哲,多次拜訪遊說賴院士返鄉至中研院,為台灣的學術環境貢獻一份心力。這個邀請讓賴院士思考許久,因為答應了,就表示必須放棄過往的成果與充沛的研究資源,在國際上的曝光度與累積的人脈與研究社群都要重新熟悉。因此縱使太太鼓勵支持下,賴院士一直對這項提議躊躇不定。然而,事情在2003年2月發生了轉機,賴院士聽聞爆發和平醫院的大規模院內感染後,心境有了極大轉變,那時賴院士只想趕快回臺灣協助國內面對疫情,於是提前返台主持國家型計畫,並擔任中研院副院長一職,為臺灣的防疫工作提供第一手意見。並以病毒專家之姿,積極接受媒體採訪,「我回來的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安撫民心,有時候接受完媒體採訪完都快凌晨一點了,還沒吃便當哩。」回憶起當時疫情爆發之際,有許多和他一樣留心到台灣民眾面對病毒的恐慌與無助的生醫人才也決定歸國為台灣貢獻一份心力,也開玩笑地說這可能算是台灣人才少見的回流潮,SARS同時也帶來了台灣生醫研究的轉機。
「不想回去的時候,心中總是百般推辭,但一旦決定要回去了,好像便覺得要盡快回到台灣盡一份心力,這種心境的轉變是還滿奇妙的。」從決定返臺那一刻起,賴明詔也訂定一個新的目標,即未來要做的也不只是單純的研究工作,如何提升臺灣學術界的研究環境、研究水準成為賴院士的首要目的。擔任中研院副院長期間為台灣研究領域的改善做出卓越的貢獻後,也接受小時候伯父所任職成功大學之邀擔任校長職務,成就一段佳話。賴院士十分重視學生的人文教育,他鼓勵學生參與國際交流、改善校園的藝文空間,拆掉圍牆,讓大學也能親近社區。對於小提琴頗有造詣的賴院士也多次在校園舉辦音樂活動,使學校除了學術氛圍外也有了幾分人文藝術氣息。在美台兩地都有任教經驗的他說,「其實就我的觀察,美國與台灣的學生並沒有甚麼差異,但是美國的教育注重過程,使得他們能夠樂在其中。我想研究也是這樣,享受研究過程的樂趣才是研究生涯能夠長久的關鍵。」
賴院士說他的研究興趣很廣,他喜歡做大方向、全盤性基礎理解,每次當發現一個突破性的進展時,總是會讓他感到十分興奮,「這就是做研究的樂趣,就好像是從未知的領域挖掘出寶藏一樣。」也因此,賴院士的研究生涯中專注了許多病毒,包含早期的致癌病毒、冠狀病毒,到後期的C型及D型肝炎病毒、流感病毒等,其中D型肝炎病毒的研究,賴明詔也是世界上最早投入的科學家之一,由於涉獵廣泛,他對病毒學的知識是也十分廣博。2020年,全球爆發嚴重特殊傳染性肺炎,即COVID-19之際,使得沉寂多年的冠狀病毒再度成熱門話題。賴院士說,「免疫系統有兩面性,他在保護我們身體的同時,也可能會因為錯誤判斷而傷害我們。這次的病毒是從蝙蝠變異而來的,蝙蝠身上的免疫系統可以和冠狀病毒共存,但人類無法,所以就會產生疾病。」
借鑑過去的抗煞經驗,臺灣此次的防疫表現令人讚賞,但即使疫情獲得控制,賴院士表示因為人類的國際化交通與對於自然的接觸日益頻繁,完全遏制病毒的產生是不太可能的。因此在瞭解冠狀病毒致病及傳播方式之後,建立起良好的公共衛生習慣,做到勤洗手、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等,才能達到基本的防護。而在冠狀病毒逐漸流感化之後,也要評估社會成本,嘗試與冠狀病毒共存。賴院士提醒,新型態病毒未來還可能再出現,面對疫情不能掉以輕心。賴院士也指出,相較於過去的SARS,現在的科技也有了許多進步,例如mRNA疫苗的投入使用便對這次疫情的遏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因此賴院士提醒我們在日常對於研究的投注是十分重要的,如果等到疫情來襲時才想著要提升研究水準會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