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風暴v.s.醫師課題──醫生真的懂病人在想什麼嗎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七刊

受訪：周必泰教授

訪問、整理： b06 許育綸

「我常常作夢夢到說我的腳好了啊。」

「那夢醒的時候……?」

「想一想就笑一笑啊。」

「教授真的看很開ㄟ。」

「你也不得不看開ㄟ，基本上來講……」

周必泰教授小檔案：

現任職位

臺灣大學化學系教授

臺灣大學新興物質與前瞻元件科技研究中心主任

學經歷

美國佛羅里達州立大學博士

美國加州柏克萊大學博士後研究

美國州立南卡羅來納大學化學暨生化系助理教授

中正大學化學系教授（1997年任主任）

臺灣大學化學系主任

童年

「在我一兩歲的時候，我父母親每周2到3次，揹著我走到兒童醫院治療…」

周必泰教授出生在1956年，家住於柳州街，在那台灣經濟尚未起飛，仍相當窮困的年代，國民並不懂公共衛生的概念，也不了解傳染疾病的防治，因此公共衛生沒有做確實。所以當小兒麻痺病毒感染巷子口的第一位小孩後，整條街上許多的小兒都感染到小兒麻痺病毒，而必泰即成為了其中一位。十個月大的他，一天突然發高燒，並且身體軟趴趴的，感覺不能動，父母親趕緊背上必泰，往醫院跑，但已經為時已晚……

雖然已不太記得童年的回憶，但從父母親的敘述中得知，當時必泰的父母親每個禮拜2到3次，會親自揹著必泰，走到西門町的兒童醫院做治療(當時只有少數有錢人能夠搭車)，從兩腳一個手不能動，後來手好了、右腳也好了。教授現在想來相當感謝父母親。

至於當時的治療方式呢?那時大家對病毒了解未深，所以治療方式千奇百怪。教授印象最深的就是，因為醫師覺得熱能夠殺死病毒，所以將不能行動的腳放入40度的熱爐當中。對於病患來說，教授表示：那真的他x燙!

當時的小兒麻痺傳播情況如何呢?教授說起之前就讀的老松國小，大概每70人一班，每班中大概就有2位小兒麻痺而不良於行的。推測大概有2到3%的小孩受到影響。

求學

在小學時，其實大家都很親密，和樂融融的玩在一起，並不會覺得有特別的不便，不過必泰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明白在肢體無法有所表現，因此選擇將所有精力用在讀書上面，所以從小就成績相當好。總體而論，雖然和大家有一定的隔閡，但還是相處在一起。雖然自己左腳如此，但相比之下，算是沒什麼不便，在讀南門國中(距家1km)與建中(距家1.5km)時，必泰也是每天來回。

到了高中時，在值青少年活動力最旺盛的年紀，才意識到自己身心的不平衡。同學們能夠用打籃球、郊遊、爬山來發洩自己多餘的精力，但身為身障人士，卻無法散發青春的活力，自己多餘的精力，已經無法用書本來彌補，也因此在聯考前三個月，根本無心讀書。這樣的身心不平衡，讓建中班上畢業前三名的必泰，考聯考時失常，進入了輔仁大學化學系。其實教授原本只有填台大相關科系(教授表示他們這些前幾名的建中生相當傲XD)，卻在老師要求建中要100%上大學的情況下，在志願上加了幾個志願，而輔大是其中之一(因為身體的不便，無法去南部的學校)。但一考完，必泰就知道自己大概就是輔大了。

大學與出國

當時考上輔仁大學，雖然與大家期望有落差，必泰卻拒絕了同學重考的邀約。因為必泰發現在這裡，他反而走出另一條路。教授覺得，真的要念，自己念就可以，在自由的學習下，反而可以選擇學習自己喜歡的東西，並且也找到抒發自己年輕旺盛精力的方式 — 吉他。

後來教授為了知識地追求選擇了出國。當時家人與師長其實都是反對的。在外生活是一個問題，從事化學這種實驗科學的研究，對於身障者更是困難。教授在提到這地方的時候，給了我另一顆震撼彈。教授提到，身障人士往往要考慮很縝密，像是出門，可能就要比正常人早一小時。你們平常』「咻!」一聲就走到的地方，我可能要早五十幾分鐘啊。身障人士要考量的面向要相當多，而這些事前的考慮，也對心理造成負擔。

出國後，教授才發覺，國外對殘障人士的態度，與國內是截然不同的。在國內，正常人總把他們當作糖磁娃娃，這其實反而適得其反。尤其是台灣表面上對於殘障人士給與協助，但其實很多方面都不友善。像是騎樓的高低起伏等等。但國外並不會因為你是身障人士就特別同情你，反而當你是一位正常人(許多設備都相當人性化，讓你能夠正常生活)。像是教授的老闆也會叫教授做跟其他人同等的事情(當然比較粗重的雜事不會)。正因為把你當正常人，才能正常發展。

現在

教授現在仍穿著鐵腿，但近五年拿了拐杖。對於小兒麻痺來說，年紀稍長後，因為姿勢不良等因素，造成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像是教授的右腳的磨損就比同齡的還要嚴重。

筆者研修的普通化學丙即是周必泰教授開的必修課，每次上課都能感受到教授的活力，當然也看到教授克服小兒麻痺所做的種種(像是上課時要指頭影片內容，會整個趴在講桌上)

教授對於教學始終抱持著熱情，他覺得自己正是「終身學習」的最好範例，每天都在學習與進步，像是教授也曾跨足醫學這領域，心理、醫工、影像等等都有合作的經驗(教授覺得，就是因為自己如此，就會希望自己在醫學上能夠有些貢獻)。正所謂「教學相長」，當師長有所進步，學生才能越來越好。

筆者反思

身障人士最需要的是什麼

「大家都給身障人士很多的支持，但是其實我們最想要解決的，是身心的不平衡。」

讀者絕大部分為未來的醫師，對於醫師所需要面臨的問題也略知一二，但有個課題卻相當難一蹴可幾 — 站在病患的角度思考。

就好比對於身障人士，四肢健全的我們大多會主動幫忙，希望能在某些方面出點力。但其實對於殘障人士的照顧，大家比較常看到表面，但其實一個人最需要照顧的是內心。自己無法有平衡的身心發展，起因於內心在成熟長大，但身體的發展無法因應，所以無從宣洩自己對於自由、活力的渴望。更因為自己身體的缺陷，讓自己在做所有事情，需要考量到種種因素，往往都要in advance的overthinking，也間接造成了心理壓力。這些因子，才是讓身障人士的想法不同，而也正是我們應該試著去了解並解決的方法。

除此之外，教授拋出以下幾個問題也值得讀者三思，像是身障人士婚姻的機會比較少，有其是對於女孩子，據教授印象，他所知道的女生沒結婚的比例相當高。對於小兒麻痺後期症候群，腰痠背疼是一定的，但其實「心理層面」的症候群比肢體的還多。教授表示自己相當幸運，因為至少處在教授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比較廣泛，對於這方面比較能夠看開。但對於其他中老年的身上人是，往往都是相當憂鬱以及悲觀的。

至於怎麼去解決這些問題呢?在這次訪談教授中，教授提到，這方面確實不容易，做社會公益或教育的人要去思考，大家集思廣益，真正聆聽身障人士的內心想法，讓殘障的人有平衡的身心發展，也讓殘障人士的身心有所歸宿。

對讀者說的一句話

在訪問的最後，教授以一句話獻給讀者作結：「我都能，你為什麼不能」，以此互相期勉。不過教授也打趣地補充到：「每個人一定有專長，哪怕是沒有專長，仍是一種專長阿哈哈……」

小兒麻痺簡介

小兒麻痺症，是由小兒麻痺病毒（Poliovirus）造成的脊髓灰質炎。主要經由糞口途徑傳染，感染者在暴露病毒36小時候可在咽喉分泌物中檢測到病毒，72小時後即可透過糞便排放病毒，期間長達3至6週，傳染力極強。

＊病症

[1] 90%的感染者沒有明顯的病症，只產生小不分的輕微症狀，像是發燒、倦怠、噁心，但無任何麻痺症狀。

[2] 0.3%~1%的感染者出現麻痺症狀。因為病毒入侵中樞運動神經元，造成四肢不良於行，通常麻痺部位不對稱。約0.5%的麻痺症狀無法復原。

[3] 出現麻痺症狀中，死亡率有5~10% (致死率在兒童約為2～5％，成人約15～30％，一般來說年齡愈大致死率愈高。)

＊預防：目前以預防接種是最有效的預防方法

[1]沙賓疫苗，口服活性減毒小兒麻痺毒疫苗（Oral polio vaccine；OPV），可有效防治小兒麻痺疫情，但使用OPV可能導致產生疫苗衍生株進而發生流行，故目前多數國家已停用此種疫苗，然而OPV價格便宜（１劑不到1美元），使用方便，服用後刺激身體產生循環抗體（Circulation antibodies）及腸道免疫，同時又可由糞便排出，使未接種疫苗接觸疫苗株病毒而產生免疫，仍有國家使用。極少數案例在接種後會出現疫苗相關的小兒麻痺症（約三百萬分之一）。

[2]沙克疫苗，注射型不活化病毒疫苗（Inactivated polio vaccine；IPV），優點是注射後不會引起活性疫苗可能有的麻痺症狀，缺點為需採注射式，且無群體免疫效果。

＊治療方式：主要以支持療法，像是矯具、輪椅、行走輔具等等，幫助病患日常生活。

＊台灣歷史：小兒麻痺症在台灣於民國40、50年代曾經大流行，每年大約有400至700個病例。然而民國71年又再度大流行。主要原因推測為疫苗接種不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