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之中,誰在崖邊:談疫情中經濟弱勢兒童與青少年之處境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九刊

風雨之中,誰在崖邊:談疫情中經濟弱勢兒童與青少年之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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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九刊
受訪者:台大社工系 陳毓文教授
撰稿:b10 廖彦宥、b07 蘇映甄
訪談:b10 廖彦宥、b07 蘇映甄

「流行病…既是社會學現成的對象,也是能夠闡明社會價值和制度實踐基本模式的自然實驗。」

–Charles Rosenberg《疫情的詮釋(Explaining Epidemics)》, p.279

陳毓文教授是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工作學系暨研究所專任教授,研究領域長期關注青少年福利與服務議題。在這次新冠疫情期間,她與其他學者合作,透過分析研究在瘟疫下的經濟弱勢兒童的主觀福祉,提醒我們應該重視兒童的人際網絡,並致力於提升保護經濟弱勢家庭韌力的防禦因子,以幫助其面對在風險社會下的種種威脅。圖片:台大社會工作學系官網

2019年末,新冠肺炎疫情開始席捲全球,像傾盆而下的暴風雨,在地面上仰頭的人類們無一倖免,各種防疫措施徹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而在其中,本就能見度較低的弱勢族群,以及較少人關注的兒童、青少年之教育問題,因為經濟限縮、隔離手段等,而陷入更加艱難的境地。在大雨之中,有誰在不知不覺中被逼到崖邊?本期,我們邀請到臺大社工系的陳毓文教授,來與我們一同探討關於弱勢族群,尤其是經濟弱勢的兒童、青少年,在疫情中的境地與相關議題。

風雨之中 — — 在疫情期間:

Q1:在新冠疫情中,哪些邊緣與受汙名化的群體的生存與權益受到了挑戰?而就公共衛生系統而言,他們的生存處境的匱乏對於疫情防治是否造成了困難?

A1:

以公衛觀點來看,新冠肺炎疫情造成的影響,對各個群體來說是無一倖免的。而防疫措施中的隔離手段,就實施面的潛意識中,其實是懲罰性的。在現代龐大而鬆散的社會網絡中,傳染病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恐慌現象:因為害怕傳染給他人的恐懼,甚至大於自身染疫的懼怕,似乎不要害他人染疫才是好人;其次,篩檢與疫調點畫出明確且強烈的連結,形成毛細管般的治理技術,人不斷被隔離、被究責,在這個過程中,造成了起初不分社經地位的汙名化。

然而在染疫之後呢?以我的職業而言,我可以能更有效率地開會、上課、做研究,改成線上教學,也不影響我的薪資配給,日常生活並不受影響。但其他族群呢?我們應該意識到,擁有一個不受他人干擾的空間是一種特權。如經濟弱勢的兒童與青少年,家中沒有足夠的房間,如何居家隔離?如何擁有安靜合宜的學習空間?而基層藍領階層,沒有工作就沒有薪水,因在被隔離甚至染疫的情況下,經濟處境更加艱難,因此在部分「通報黑數」的背後,可能是對失業、失去補助的懼怕,本質上是一種社會不平等的具象化。

因此,在疫情席捲下,誰最脆弱?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便是那些所擁資源本來就較少的群體,不僅生計受到巨大影響,在各種資源分配政策的設計上,也不曾是首要的被考量對象,如口罩、快篩試劑購買的時間,對這些族群也不甚友善,在染疫之後,卻又成為被究責和汙名化的對象。

Q2:在疫情期間,臺灣社會對於兒童與青少年權益,相對其他族群受到較少的關注(如公衛政策制定、受教權),如此會造成甚麼問題?

A2:

其實許多經濟弱勢的兒童與青少年,十分仰賴學校端提供的資源,如營養午餐和課後輔導課程。改成線上學習後,在學習成效上,線上資源對學習動機較強的孩子為助力,但對於學習動機較弱的孩子,學習成效反而下降。但能夠線上學習,擁有這些軟、硬體條件的族群,都須無形之中投注成本,其實相對來說擁有著特權,但在政策實施下,並無完善的配套措施來協助這些沒有特權,沒有額外資源挹注的弱勢族群。

而在社會安全的部分,國外研究指出疫情期間兒童虐待事件增多,但通報比率卻下降,因為本來多透過教育端、醫療端揭露的家庭暴力與兒童虐待事件,疫情封閉了這兩個管道,使其較難以觸及,讓發生在家庭內的不幸更難以被發現。從旁協助的社工,在疫情時代要進入社區、家庭須承受高風險,又不如第一線防疫人員擁有完善裝備,在沒有得到政府額外支持的情形下,也使得其工作更加困難。

Q3:對於青少年而言,疫情下的遠距教學對於他們的主觀福祉帶來哪些影響?而就經濟弱勢的孩童而言,這樣的影響是否更加顯著?

A3:

首先針對客觀福祉和主觀福祉來解釋,客觀福祉簡而言之,就是可以看得見的東西、數據與物質條件,如國家的人均GDP、平均壽命、嬰兒死亡率等,而主觀福祉的意涵,有點像是價值觀,well-being的概念,在於人們對自身生活的主觀感受,怎麼看待客觀福祉所蘊含的這些價值,如跟家人、朋友的互動和尋求肯定,對自我的認同,對時間的掌控自由度等,若舉醫學上的例子,如疾病的疼痛概念便是其一,我們會告訴病人覺得痛的時候去按自控式止痛(PCA),卻無法告知他們多痛的時候需要去按。

對兒童來說,主觀福祉重要的是,從兒童自身的經驗讓他們去表達,而不是從大人的角度替他們詮釋。如詢問他們想要多少的錢?他們可能會回答「可以買戰鬥陀螺的錢」,背後代表的並非客觀可衡量的價錢,而是可以決定其用途的自由。在35個國家的兒童主觀福祉研究中,人均GDP不高的阿爾巴尼亞主觀福祉最高,臺灣卻位列倒數第三,由此可見主觀福祉和客觀福祉並不能畫上等號,而我們也發現,亞洲兒童可能因文化與家庭教育因素使然,即使自覺很快樂也不會給滿分。此外,主觀福祉也受到相對環境條件的影響,如身處經濟發展佳的國家,經濟弱勢帶來的負面影響,便大於經濟發展較差的國家。

以社會科學和我個人研究的角度,其實在意主觀福祉大於客觀福祉,因為我們不能用客觀標準來衡量,甚至評斷每個人的主觀感受。

回過頭來看疫情下的遠距教學,其實大多數研究都顯示,其對於青少年心理健康、社交、教育成效、都是弊大於利的。人類本身即為社會化的群體。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對兒童是十分重要的,如約場籃球並非只是為了運動,而是為了那種和同儕「在一起」的互動,身為一個team的連結,失去了這些,對兒童與青少年來說,有著不小的負向影響。

此外,在疫情的種種限制下,放大了原本在教育資源上的不平等。除了前述提到的,沒有營養午餐、課後輔導等資源挹注,社經地位高的家庭可向外尋得資源,但對於經濟弱勢的學生影響甚鉅。而在教育成效上,對於技職體系等注重實作的課程,線上參與的成效有限,對於有志於這方面的族群,便造成較大的影響。

Q4:針對經濟弱勢兒童族群,構成社會安全網的家庭、學校、政府端、醫療端等,該進行甚麼樣的措施與合作因應?需要怎麼做才能給予有效的支持?

A4:回過頭看疫情下的公衛政策和防疫措施,其實還是以大多數人的利益為主而去制定,相對來說,首要犧牲的就是弱勢族群。面對這樣的現況,在整體意識首先希望做到的,就是「以理解代替譴責」,以設身處地的態度,去理解弱勢族群的特殊需求,給予相對應的支持,而非想著政策實施後再說,一味希望各界都能配合。

如教育端公告停課封校,但後續配套措施沒有到位,弱勢家庭難以因應,若能提供相關援助,如營養午餐可以用送餐等服務替代,或可緩解弱勢族群在疫情中之壓力。在這方面,其實臺灣仍相當仰賴民間與慈善單位,如世界展望會、家扶基金會等長期關注經濟弱勢兒童權益的團體,相對政府端來說,反應與機動性都更好。

政府在面對風險社會的因應,相對來說太慢了,新冠肺炎疫情看似過去了,但我們仍不知道下個危機是什麼,從每個風險事件中學習,提前做好風險治理,思考下一次風險來臨時要如何因應。

風停雨歇 — — 在疫情之後:

Q5:在後疫情時代回頭檢視,疫情對於經濟弱勢兒童及邊緣群體的學習成效是否有長遠的影響?

A5:

實際上,相較於其他國家,臺灣在大範圍隔離、停課時間並不算長,影響相較沒有那麼大,但有些國家確實有研究指出,經濟弱勢的兒童在基本能力與學習成效有明顯落後,拒學比例增加等問題浮現,臺灣目前在研究上還沒有看出明顯的影響,然而,中輟生較易被忽視,部分學生在實作課程上的匱乏等問題,在疫情中是真實存在的。

Q6:相關研究指出,疫情本身會造成貧富差距的擴大。想請問教授,這樣的貧富差距擴大的起因為何?我國在疫情後所補貼的現金是否能夠幫助解決這類問題?

A6:

疫情下的貧富差距,和產業結構改變、股市變動、通貨膨脹其實有很大的連動關係,加重了富者更富、貧者愈窮、脆弱者更脆弱的情況,造成身在骨牌第一排的藍領階級,生計受到挑戰,工作在疫情期間消失,宏觀來看,也造成產業結構的空洞化。即使後疫情時代,工作機會逐漸回流,但產業人口板塊已改變,反而造成缺工的情況。

而政府普發六千元現金,是客觀的金額,但對不同族群,是不同的主觀價值,這樣全面普及的政策,相對來說,便沒有照顧到弱勢族群,沒有蘊含社會正義的概念。

Q7:就您的觀點,當疫情或其他公共衛生危機到來時,什麼樣的社群建構才能有效地給予弱勢群體相對多的幫助?

A7:

每次的風險事件都不同且無法預估,因此政府的事後檢討是相當重要的,必須意識到風險社會來臨時,最主要衝擊到的族群為何,有意識才會有因應,在制定政策時,雖然現實面會受政治、大眾利益等因素影響,但盡量考慮到弱勢族群,提供防護網,讓弱勢不要摔得太重。

此外,若能跟民間組織進行良好的合作,民間組織能動性較高,動員快速,且長期與弱勢族群接觸,更能了解其需求。若政府能跟民間合作,相互整合,執行的廣度與深度或許可以更好,為一個未來可嘗試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