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東路作為生活圈的一部分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二十刊(見證)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二十刊(見證)
作者:b10 游涵宇
開始在城中上課之後,我喜歡給附近的路貼上一些功能性的標籤。例如一說到濟南路就表示今天要去吃號稱台北最好吃的水餃:巧之味,還有在自習室結束一整天後總是喜歡到林森南路吃sukiya,而麵街(林森南路61巷)雖然叫做麵街,我在那裡最常吃的卻是最近漲價的豬排飯跟有時摻水過多的西瓜汁。
在這之中,青島東路也算是我們口中的城中美食沙漠裡,少數可以提供樸實美味的地方了:肉羹是外送大熱門,我常常趁他的米粉買一送一時找同學分食;青島排骨是四節連堂課後最大的慰藉,每個人一拿到飯就是先挖一大勺辣菜脯配飯;隔壁的蕃茄牛肉麵評價也被捧上天,不能吃牛的我雖無法體會,但早已將它列入哪天破戒後必吃的清單。對我來說,這條不過從兒童醫院延伸到杭州南路交會處的不是很長的路,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學期結束前,我最後幾次走進青島東路,卻是帶著沒有食慾的胃,以及一種未知的激昂。
國會改革。過去就跟都市更新一樣,天天在電視中聽見,卻永遠不會真的與我有什麼關係。我曾輕浮地認為選舉就跟奧運一樣,四年一次舉行、賽前總有大量爭論的口水,賽後大部分觀眾們又瞬間恢復一直以來的漠不關心。然而當我到了可以投票的年紀,在年初蓋下第一張選票後,心情卻沒有隨著一個個當選標記塵埃落地而冷卻下來。
立法院長選舉、召委名單、修法草案……,片段零碎的資訊如紙片般在網路世界裡飄散,不安感被每天新聞轉播的立法院爭執推擠漸漸積累凝聚起來。我每天一下課就無助地看著手機,小小的螢幕裡新聞通知快速掠過,社群上輿論的發酵肉眼可見,貼文就像發過頭的麵團滿溢出來。時值期末,一開始我還想著做好學生的本分就好,在大體實驗室裡,我可以做的最多就是戴著單邊的藍牙耳機,邊聽著立法院的直播邊完成上刀。然而法案推行的速度太快,不過是辨認一側大腿構造的時間,二讀通過的錘音便已落下。那天傍晚當我脫下手套,連手都來不及洗就急著查看消息,一旁的朋友對我搖搖頭,伴隨幾滴眼淚落下,確認了法案已成定局。此時福馬林的味道已進不了我的嗅覺處理區,我知道我需要走到街上,走到不過兩百公尺外的青島東路上,盡可能地接近和我同樣擔心焦慮的人們,在觸動我情緒的事件發生地,或許找到些什麼。
第一次走上街頭是一次平日晚上的集結,同樣有街頭短講,向立法院內的委員喊話。下課後趕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我的球鞋馬上就被浸濕,眼看抱在胸前的平板和筆電恐怕無法承受更多雨水,我走進濟南教會,想著整理一下,拿一件雨衣才能繼續前進。沒想到一走進教會拿出書包裡淋濕的共筆準備擦拭時,一旁的女性便向我搭話:「你是醫學系的學妹嗎?」一問之下才知道她也是校友,曾在台大骨科執業,即使現在的工作地點遠離中正區,仍在下班後號召了一群學生時期同樣關心學生自治與社會運動的朋友在這集合。「期末考準備應該很累吧?趕快回家,我們這群太陽花爸爸媽媽應該還可以再戰一陣子吧!」我向她道謝,但仍往會場走去。路上我看見綠制服的學妹正在為彼此遮住學號、綁上布條,步伐堅定卻輕鬆,好像等著他們的是一場校外教學,在短短的時間內遇上的這兩群人像是映照了我的未來與過去。這天的集會最後在法案一讀通過的宣布後黯淡的解散,但路上互不認識的人們仍然對彼此擠出微笑,說著下次見。我在最近的距離看著抗爭的失敗,心中卻不再像以往一樣焦躁不安。
一直到期末考前幾天,我都還在路上。集會有趣的是,無論你的年齡、性別、職業,所有人只要出現在街頭,都是同樣平等的一份力。不能到場的人們送來物資,飲水、零食、衛生用品,有人說這像是戰場後勤補給彈藥,但我在教會前被志工邀請走進去吃點鹹粥再走時,感覺卻更像是一個臨時的大家庭。白天時我們交換資訊,分享彼此想法或互相鼓勵,晚上時人潮逐漸聚集,每個人製作的看板旗幟在人龍的川流間被高高舉起,手機的燈光在靜坐的人們手上搖曳著,我們心裡知道結果並不會如人所願,但從不會有人說出口,只是盼著。
期末考跟立院會期結束之前,法案的一讀、二讀、三讀都沒有稍微緩下,它沒有像太陽花一樣有一個「抗爭成功」的歷史性一刻,但是群眾的激昂卻像水流一樣,從街頭退去的同時,就流進了網路上、生活中。在這幾個月,社會輿論的紛紛擾擾仍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同的是,「青鳥」一詞定義了一群在前一段時間一同經歷一場街頭運動的人們、凝聚了一個跨越老中少年,關於台灣這個國家未來的一種意識形態。
新學期開始,我又重新回到醫學院生活圈。青島東路,這條不過從兒童醫院延伸到杭州南路交會處的不是很長的路,也再次回到我的視野裡。我還是一樣吃著排骨飯,在sukiya門口等待朋友,但時常在走上這條路時,我會想起夜雨中的一碗粥、人群集結時的高昂、午夜散場時的寂靜。立法院新的會期又要開始了,我和「一起去過青島東路」的朋友不約而同想到這件事,聊起這次預計會審的法案還有該關注的面向,就像是在聊百貨週年慶各品牌的優惠活動一樣稀鬆平常但帶點仔細。當人們意識到生活無處不受政治影響,而要掌控自己的生活,必須先對社會事件與政治局勢有更多理解,所謂政治即生活,就這樣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