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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九刊 (後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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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點30 睜眼,手機亮了。
彷彿外頭吞噬一切的不是病,而是蠶食我生活能力的一場雨,連續整天、濕冷混沌,我在床上逐漸失能。
8 點更新了一則動態、回覆一些訊息。上課,用插上耳機的手機。意識逐漸模糊,我聞到樓下早餐店傳來的油耗味,點開uber eats,決定做一點事,指尖滑過,逛著學校附近的大街小巷,巡覓失序中的一點掌控感。送出之後,意識才漸漸清楚了起來,想到等下還要下去拿食物不禁一陣後悔。奮力爬下床,看看聊天室有沒有人提醒點名,臃腫的身體讓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爬下床的動作越發吃力,我撐住身體,一層一層往下爬,爬到底層座位,我一陣作嘔。看著鏡中的自己,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忘了當時是如何進到這裡來的,那些荒誕不羈的宣言、清澈轉動渴求的眼神,我已記憶模糊,但是當我的抱怨被這些「初衷」拿來充塞我的嘴時,硬挺直插咽喉,肌肉因為陣痛而痙攣,口水淹滿咽部,直到流進氣管,嗆著吸著下一口氣,眼淚一滴滴流出,我就會想起說過的這些,人真的不可以吹牛啊。我感謝這樣的日子,不是因為界線模糊的學期間與假期,而是難受的感覺,竟能與歪斜的生活框架平衡:以前踉蹌追趕的步調,如今竟能以狼狽之姿匍匐跟隨。軟弱無能的自己,是我終日能面對的唯一對象,難堪的一切彷彿在一面鏡子前發生,我跪下淚眼汪汪地望著。當真正被監禁起來的時候,才被迫直視自己,承認曾經對生活的妥協與乞求,才能欣然吞下那腥臭濃烈的液體。
「這些都是奢侈的煩惱,望向身後的那些人,個個都渴望與你一樣啊」昨晚電話傳來的話語讓我不禁苦笑,吃著四人份的早餐,狼吞虎嚥地。被診斷「暴食症」的當天,我很平靜,因為至從第一次停課以來,這樣的狀況不斷發生,吞下不成比例的食物,直到腹部逐漸疼痛,左手捧著肚子、右手撐著桌緣,只能用某種傾斜的姿勢維持著坐姿,每次傾斜的方向不一樣,端看當時所吞下的食物種類、軟硬程度、形狀;精神狀態也因吃下的碳水、脂肪、蛋白質而異,時而亢奮、時而萎靡不振。沒了緊逼的課堂,只能
透過這樣強迫侵入身體的方式使自己心安, 想著這才是一個「醫學生」,食物並非被咀嚼嚥下,而是用湯匙以十秒鐘一口的方式幫助持續進食,湯匙乘著軟爛食物,送入口中後微微往硬顎頂,湯匙把食物刮下後,退出,徒留我必須完成的吞嚥反射。不像別人,我不會催吐,因為這些食物都是形成脂肪的養分,是必要的、是我所愛的。一口、一口、一口,直到胃中的酸楚又襲來,往上蔓延到食道,灼熱感伴隨酸臭味,我才緩下來。意識隨著血糖而忽明忽滅,腦中的霧霾逐漸籠罩,緊貼著腦幹,我的呼吸逐漸急促、心跳逐漸加速,這也算是在做事吧,我笑了。
接下來,我要吃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