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遺忘:樂生療養院訪問紀實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九刊
本文刊於《臺大醫訊》第十九刊
撰文:b10 廖苡辰
緊鄰捷運迴龍站,在樂生橋的彼端,有個與世隔絕村落 — — 樂生療養院。學醫的,不可能不知道痲瘋病。我背得出痲瘋桿菌的學名Mycobacterium leprae,知曉它造成每一種的臨床症狀,甚至知道它要用哪一種特殊染色方法 — — 但學校沒教的是,痲瘋對社會帶來的血與淚。 所以,我才會跟著兩位台大樂生社前輩的腳步,走進樂生,觸碰痲瘋病患的故事。
李添培阿伯的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你我的父母可能都還沒出生的時候,罹患痲瘋病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這天,我就坐在樂生的簡陋的組合屋裡,聽李添培阿伯分享這段令人鼻酸的故事。
「那個時候我考上花中(花蓮第一志願),好~~開心哦~」其實,李阿伯在考上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罹患痲瘋病。當時,痲瘋病患的宿命就是被送進樂生療養院「終身隔離」 — — 他怎麼希望自己璀璨的高中生活都還沒開始,就被送進樂生,服這「無期徒刑」?
該逃的還是逃不掉,李阿伯在他16歲那年被送進樂生療養院。我想,若我在高一那年就被關進樂生、永生不得離開,我恐怕很難像他一樣,樂觀的熬到今天吧?想到這裡,就覺得李阿伯臉上燦爛的笑容格外難能可貴。
說起早年痲瘋病患遭遇到的荒唐事,李阿伯可是過來人。
比如說終身隔離政策剛解除的時候吧,「我們去市場買菜呀,我們付的錢攤商還不敢接過手哩,只能遠遠的放在碗裡,等著老闆回家把錢洗一洗呢。」
比如說組建家庭吧。當李阿伯指著牆上的照片,說「這是我女兒、女婿」,我好驚訝,被終身隔離的人也能夠有孩子嗎?「當然不行呀哈哈,早年日本政府不准我們生,逼我們打胎、結紮,偷偷生下來被抓到,孩子還會被泡福馬林作成標本喲」…天哪,這已經不是「不人道」可以形容的吧!
「後來是可以生了啦,所以才會有我女兒~」說起他的孩子,李阿伯眼睛又和藹了幾分。我不禁嘆息,他只是一個平凡而慈祥的父親啊,命運卻是如此的坎坷。正是因為如此,我多麼欽佩他能不怨不懟、不憤世濟俗,平靜地坐在這裡分享他不屈不撓的堅強人生。
月銀阿姨的故事
月銀阿姨今年84歲了,看起來就像是個尋常的鄰家阿嬤,但她的經歷卻不尋常。她操著一口道地台語,你絕對猜不到她是個印尼出生的華僑。為了躲避印尼的排華運動,年僅17歲的她就必須離鄉,拾起行囊移民到廣東、幾番輾轉來到台灣,最終在這片土地結婚、生子,就此落地生根。
「啊恁來了!今仔日正好阮囝、媳婦帶孫子回來哩。」
相較於其他院民,月銀阿姨是比較幸運的。在她身上,你看不見典型漢生病患的症狀,既沒有爪型手、也沒有鼻樑塌陷。當我們去敲月銀阿姨家的大門的時候,只見一名快樂的阿嬤正在含飴弄孫呢!我想,這大概是因為當她被診斷出痲瘋的時候,痲瘋防治政策已經較為成熟的緣故吧。當時,痲瘋特效藥已經普及,強制入院、終身隔離政策也已經廢除。當月銀阿姨進入樂生院專心治療,丈夫與兩個兒子還能時常進入樂生院探望,這對上一世代的樂生院民來說,可説是無法想像!
「乎恁看幾張相片,進前(前陣子)阮後生(小孩)乎阮慶祝八十歲生日時拍的!這是阮大漢囝、這是阮查某孫…」相較於許多院民在入院時就與原生家庭斷了聯繫、甚至被家族視為恥辱,月銀阿姨的家人卻能提供無條件的愛與支持,而我,何其有幸見證這份疾病剪不斷的親情!
「來來來多吃點披薩,我擱去泡茶乎恁飲!好裡加在恁有來,不然這些都吃不完了…」
月銀阿姨,別在拼命塞給我們披薩、雞塊、千層派了,我們會被你餵胖啦(笑)。不只月銀阿姨,許多院民見到學生都會張開雙臂歡迎,把我們當成孫子在疼…雖然,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面。這是因為二十年前,由於新莊捷運的興建,樂生療養院面臨拆遷危機,許多學生異無反顧的投入樂生保留運動,協助院民守護家園 — — 這就是為什麼,在許多院民的眼中,學生是彷彿天使般的存在。
「月銀阿姨是個叫見過國際世面的人呢」學長笑道 — — 這反而讓月銀阿姨害羞了,滿是皺紋的臉害臊的笑了起來,「哪有,那時去美國、日本開會,是學生帶我去的啦,不然別人說什麼我都聽不懂哩。」那時,世界各國的漢生病收容機構打算聯合起來,一起申請世界文化遺產,而月銀阿姨也參與其中。你或許會忍不住想追問 — 最後最後,他們成功了嗎?說到這裡,我不禁為月銀阿姨嘆息,理想是性感的,現實卻是骨感的。但月銀阿姨卻用很淡然、很淡然的語氣提起這段故事。
樂生院民呀,風雨早已走過,苦難早已磨過,但這些打擊似乎讓他們練就無與倫比的韌性,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能夠笑笑的面對這一切。